海外看中国

9月23日，环球时报举办“海外看中国：中华美学的世界表达与文明对话”线上圆桌对话。北京大学艺术学院长江学者讲席教授安德烈亚·贝利尼主持，剑桥大学国王学院荣休教授、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艾伦·麦克法兰，南京德基艺术博物馆馆长艾琳发表主旨演讲，并围绕中华美学的海外传播、数字博物馆、跨文化理解与中外博物馆合作展开对话。

与会嘉宾认为，中华美学的世界表达，不是把中国艺术变成西方熟悉的样式，而是帮助不同文明在差异中建立理解；博物馆不应只是展示文物，更应成为文明对话的现场。

跨文化理解之难：

山水不是“风景”，留白不是“空白”

麦克法兰在演讲中首先谈到全球化的悖论。他说，世界比过去更加紧密相连，但文化距离并未自动消失。不同文明之间需要新的理解方式：既要增进理解，又要避免把一切文化差异抹平。

图为剑桥大学国王学院荣休教授、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艾伦·麦克法兰（线上圆桌对话截图）

他以中国“山水”为例指出，英文常把“山水”翻译为“landscape”，但这种翻译会丢失大量含义。“山水”不仅是山和水、风景和画面，更包含动静、刚柔、虚实、关系与互补。西方自文艺复兴以来形成透视法，观察者站在特定位置看世界，风景成为“在外面的对象”；中国画则采用移动视点，观看者的眼睛在风景中游历。西方绘画中人物常主导自然，中国绘画中人物则常显得渺小，从属于自然。

麦克法兰还强调，中国画依赖留白。西方人常把空白视为未完成，但在以中国为代表的东方传统中，空不是缺席，而是潜能，是“生动的寂静”。未画部分可能与已画部分同样重要。因此，仅把一幅中国画挂在博物馆墙上，标出作者、朝代和年代，并不能让西方观众真正理解。

他认为，博物馆保存文物非常出色，但保存也可能意味着分离。绘画被从诗歌、音乐、书法、社会关系和仪式中抽离，观众只看到孤立对象。标签再长，也不足以完成跨文化理解。数字博物馆则提供了新可能：可以把绘画与题诗、书法、古琴、山岳影像、佛道儒解释并置，让观众成为博物馆中的旅行者，而不是旁观者。博物馆应成为对话场所，而非说教场所，其最大贡献不是让中西美学更相似，而是帮助人们更深刻地感知差异，并在好奇、想象与美中开始对话。

数字技术让古画“活”起来：

走进《金陵图》的宋代一天

南京德基艺术博物馆馆长艾琳在主旨演讲中介绍了该馆利用数字技术让传统绘画获得新生命的实践。她说，博物馆收藏的《金陵图》长卷描绘古代南京城市生活，生动呈现了人物活动、家庭生活、店铺经营等丰富的市井场景。如果只把画放在展柜里，不了解中国文化的观众可能只看到“很多人”，难以理解其中的历史与美学。

图为南京德基艺术博物馆馆长艾琳（线上圆桌对话截图）

为此，该馆推出数字沉浸展，用超长LED屏展示全卷，屏幕约110米长、3.6米高。观众佩戴智能手环，通过手机选择画中人物，虚拟化身可在LED长卷中实时跟随观众，观众仿佛走进画中，与古代城市居民互动。艾琳说，中国手卷的观看方式被重新设计：不是静态地一次展开，而是让观众进入画中，超越时空，获得沉浸式体验。

展览还设计了互动环节。例如，画中算命先生可以根据观众生日告诉其中国生肖。外国观众可能知道生肖概念，却不知道自己属什么，由此可加深对中国文化的体验。艾琳说，数字化让文化翻译“活起来”，观众不仅欣赏构图、笔法等美学，也了解过去人们的日常生活。古画不只是宏大叙事，也包含日常生活、人际关系、城市运行和公共空间。观众可以“享受宋代的一天”，看城市如何运转、生活如何展开、人与人如何互动。

她提到，相关展览曾赴巴黎、波士顿展出。当地观众可能对南京、古代中国几乎不了解，但好奇心是第一步。通过展览，他们可以知道1000年前的南京已有类似“外卖配送”的生活，从而形成直接体验。她认为，文化传播不应是单向输出，而应是双向、互动的，关键是情感共鸣。

西方看中国艺术：

变化与“认知赤字”并存

在对话环节，主持人贝利尼提出西方人观看中国艺术的方式是否发生变化这一问题。麦克法兰认为，2002年后，中国对传统文化艺术更加重视，传统哲学、美学、宗教等重新受到关注。中国的博物馆比20多年前更好，资金更充足、组织更有序，展陈水平也更高。他与同事发起“剑桥河流项目”，把南京、苏州带到剑桥大学，也把中国诗人北岛、中国书法家介绍给英国公众。桥梁正在增强，但路仍很长。

图为北京大学艺术学院长江学者讲席教授安德烈亚·贝利尼（线上圆桌对话截图）

他同时坦言，西方社会对中国仍存在巨大认知赤字。在剑桥，一些历史学家、文学学者可能说不出一个中国皇帝、朝代或事件，也不了解道家、禅、佛教的基本原则。他说，这种“无知仍然存在，但正在开始消失”。

艾琳则从博物馆一线观察说，越来越多国际游客来到中国，尤其是南京。南京与佛罗伦萨1980年结为姐妹城市。中国博物馆过去不太关注国际游客如何接近、参观和享受文化，现在开始优先考虑文化翻译，为不同文化背景访客提供机会。她认为，自由行游客通常对中国城市、生活方式和食物感兴趣，但让他们理解中国不同朝代、民间文化和历史构成并不容易。近年中国博物馆广泛采用主题展览、数字技术等方式传播文化，也把中国展览带到世界舞台上。

历史真实与创意表达：

数字叙事如何不偏离历史

围绕《金陵图》的版本与历史真实，麦克法兰提出疑问。艾琳解释道，宋代原画已佚，现存为清代摹本。乾隆南巡时欣赏南京城市之美，希望后代更好治理城市、改善生活，命宫廷画家摹绘。数字展希望观众更好了解古代南京，因此会借用宋代背景。

麦克法兰又提出，西方历史学家如乔纳森·斯宾塞（史景迁）、马克·埃尔文（伊懋可）等认为，中国普通百姓的生活记录较薄，很难知道理发师、店主等内心与生活。数字展中虚拟人物回答生活细节，证据何来？艾琳回应称，考古遗址、文献、不同朝代的日常生活、贸易和关系记录都可提供证据；《金陵图》中许多精确场景可与历史研究匹配。例如，画中城门被研究者称为水西门，旁边有鸭店。直至今天，南京人仍会告诉你，水西门旁的店卖最好的鸭子。

麦克法兰建议，数字展可加入更多个性化AI导览：每位观众拿一台智能设备，随时提问“这幅画何时创作”“该注意什么”“背后哲学是什么”，如同将一位专家策展人放置在手中。还可加入中医、音乐等解释，让观众理解中国医学、中国音乐的独特逻辑。艾琳则强调，博物馆要带来真实生活体验，鼓励观众自己探索城市、与画中居民对话；文化传播需要双向互动和情感共鸣，针对不同国家观众，应寻找他们能共鸣的参照。

博物馆合作与青年：

在差异中寻求理解

在博物馆合作议题上，艾琳表示，中国博物馆与国际合作的需求正在增长，但合作不能只是简单借展，需要长期策展、深度研究和跨文化翻译。中国年轻人对历史好奇，到一座城市常把博物馆作为第一站。有新展览来自其他国家和地区时，他们也很积极。他们不仅通过互联网和社交媒体了解世界，也真正想通过博物馆理解文化、获得全球视角。

麦克法兰补充说，华盛顿的一些博物馆在入口处播放10至15分钟导览影片，解释博物馆结构、看点与历史背景，为观众提供“心理地图”，南京的博物馆也可考虑。他认为，中国年轻人开放、好奇、吸收力强，而西方很多人仍对中国不感兴趣。他举例说，一位中国年轻朋友读19世纪西方旅行者穿越中国清朝的著作后感慨称，原来过去中国人“与我们一样思考、感受和生活”。这让他感到震惊，因为此前学校教育让她觉得过去人与现代中国人完全不同。麦克法兰认为，这种刻板印象需要打破。

主持人贝利尼在总结中表示，文化可以跨越边界，博物馆可以合作，技术可以重塑人们接触文化的方式。与会者普遍认为，中华美学的世界表达，最终目标不是让中西美学变得一样，而是在差异中看见彼此，在好奇、想象与美中开启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