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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观察者网 王至成

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表示，将于10月29日投票禁止所有中国实验室为智能手机、摄像头和电脑等在美国使用的电子设备进行测试，此举扩大了该机构此前针对中国的行动。FCC表示，将禁止包括中国在内、对美国测试实验室拒绝给予互惠待遇国家的测试实验室和认证机构参与其设备授权程序。

耐人寻味的是，同一天表决的议程中，除了这项以地理边界为由、系统性关闭中国检测实验室进入美国市场通道的决议外，另一项决议则以频谱拍卖为杠杆加速美国卫星直连（D2D）商业化——其直接受益者或为美国本土企业SpaceX和亚马逊。

事实上，若将视线拉远，检测实验室禁令不过是FCC对华限制序列中最新的一环。在此之前的数年间，FCC已经以运营牌照、设备清单、产品类别和供应链上游为支点，完成了一轮又一轮的收紧政策。10月29日的表决，只是这条长链的又一次延续。

同场表决“两副面孔”

FCC于10月7日公布的议程显示，10月29日的公开会议包含三项相互关联的规则变更。

最受关注的是检测实验室禁令的最终表决。据路透社10月报道，FCC拟禁止所有位于中国的实验室为进入美国市场的智能手机、摄像头、计算机等电子设备提供检测与认证服务，禁令计划于2028年12月生效。FCC主席布伦丹·卡尔给出的官方说法是：2025年在美国获得销售授权的电子设备中，82%在中国完成测试，美国本土实验室的份额不足4%。

FCC主席布伦丹·卡尔 视觉中国

同一场会议的第二项议程，是D2D频谱拍卖的启动表决。FCC计划拍卖25MHz的“优质频谱”，涉及1675–1695MHz和2020–2025MHz两个频段，用于支持卫星直接向智能手机传输信号的D2D服务。CNBC将SpaceX和亚马逊列为这一框架下的持牌方与受益者。卡尔此前曾表示，未来数年美国频谱拍卖总收入可能超过1000亿美元。

第三项则是无人机频段的松绑：拟取消一项已存在约35年的限制，允许商业无人机使用800MHz蜂窝频段，释放约50MHz低频段频谱。

“所有权”不够，“地理标准”来凑

对华检测实验室禁令并非凭空出现。从2025年到2026年10月，FCC涉华检测认证限制经历了一条清晰的升级路径，路透社等媒体对这一进程的每一个关键节点均进行了持续跟踪。

事情的起点是FCC在2025年5月提出的所谓“不良实验室”规则框架，其判定标准是实验室的所有权或控制权。在该框架下，一家实验室或认证机构，只要被“覆盖清单”上的实体或特定政府实体拥有、控制或指导，就不得参与FCC的设备授权程序。

规则落地后，2025年9月，FCC撤销了重庆信息通信研究院、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泰尔实验室等首批7家据称由中国政府“拥有”或“控制”的测试实验室的认证资格，另有4家实验室的认证在同年5月到期后未获更新。首轮行动两周后，FCC再次撤销4家实验室的资质，使累计被撤销资格的中国实验室达到15家。

展会上的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 视觉中国

但这一以“所有权”为标尺的打击很快暴露出“局限性”。路透社的后续报道指出，FCC发现“绝大多数”中国实验室仍在继续为美国市场提供服务。于是，FCC的逻辑发生了转变：2026年4月30日，FCC全票通过一项新提案，将封禁标准从“谁拥有实验室”转向“实验室位于哪里”，以实验室所在国是否与美国签署“互认协议”（MRA）作为唯一标准。由于中国大陆不在MRA名单之内，这意味着所有位于中国境内的实验室都将被一并排除，其中甚至包括欧美检测巨头设在中国的分支。

10月29日的表决，是这一进程的最终法律确认环节。一旦通过，2028年12月生效的禁令将把“地理标准”固化为FCC设备授权体系的正式规则，而非临时性执法裁量。

中方回应：从外交表态到反制落地

随着FCC政策升级，中方的回应也逐步升级。外交层面的表态最早出现在2026年4月提案通过前后。外交部发言人毛宁明确表示：“中方坚决反对美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的做法，这种做法严重阻碍中美企业正常的经贸往来，不符合包括美国企业和消费者在内的各方利益。中方将继续坚定维护自身的正当合法权益。”

商务部发言人在提案通过次日（5月1日）批评FCC：“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摒弃技术中立原则，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频频出台限制措施，歧视性对待包括中国在内的他国企业和产品，严重损害中国及其他相关贸易伙伴利益。这些限制措施冲击中美经贸关系来之不易的稳定，违背两国元首达成的共识，中方对此高度关注，坚决反对。”

“我们注意到，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还要就有关限制措施征求公众意见，如最终实施，将严重破坏国际经贸秩序，扰乱通信电子和相关领域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稳定，冲击全球产业合作与科技创新，也会损害美国产业界和消费者的利益，影响美自身供应链安全。希望美方正视业界呼声，尊重市场规律，停止错误做法，撤销有关措施。若美方一意孤行，中方将坚决采取必要措施，坚定维护中国企业的正当权益。”

此外，中方并未止步于声明。2026年8月5日，商务部依据《反外国制裁法》，将美国合规性测试公司（Compliance Testing LLC）列入反制清单，禁止中国境内组织和个人与其进行交易合作。官方通报明确指出，该公司协助并支持FCC通过这些措施。

被自己人泼冷水：来自美国产业界的警告

FCC的禁令在美国国内并未获得产业界的背书。相反，许多反对声音正来自美国本土的制造商协会、独立实验室组织和认证行业机构，其批评集中在一个要害上：以地理坐标取代可识别的具体风险，在手段与目标之间缺乏相称性。

国家电气制造商协会（NEMA）直言不讳地对FCC表示，他们怀疑撤销对非MRA国家实验室认可所带来的“潜在收益能否超过可预见且巨大的损害”；在没有充分提前通知的情况下实施这一变更，“可能有助于回应全球市场公平性的关切，但会让美国制造商乃至美国企业和消费者付出高昂代价。”

独立实验室理事会（ACIL）则指出了FCC这套规则的措辞可能存在“溢出风险”：限制实验室所在地的条款“可能被宽泛解读”，以至于那些仅在非对等经济体维持运营，但其设施、人员和活动与FCC相关测试“完全隔离”的实体，也可能被不当波及。

TIC Council Americas谨慎表态，建议 FCC 不要急于做出可能“比眼下必要之举更具破坏性”的变更，而应先让近期通过的监管强化措施充分落地并接受评估；此外，测试地点“靠近制造中心”本是效率的来源，突然禁止非MRA经济体的实验室测试将迫使制造商同时寻找新伙伴、争夺其他地区的测试产能，其结果“很可能导致测试积压、成本上升和认证周期延长”。

美国的消费者技术协会（CTA）在10月下旬最终表决前夕仍在向FCC施压，反对仅因设施所在地而要求设备重新测试，主张已上市设备不应“仅仅因为位置”而被排除。中国机电产品进出口商会则从产业分工角度指出，排除中国实验室认证“违背了全球产业分工的客观规律”。

FCC越织越密的限制网

此次检测实验室禁令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把限制延伸到了测试认证这一基础环节。在此之前，FCC已通过运营准入、设备准入、产品类别和零部件层级等多重手段，持续收紧中国企业进入美国通信与电子市场的通道。

早在2020年12月，路透社便报道了FCC启动撤销中国电信在美运营授权的程序。2021年10月，FCC以“重大国家安全隐患”为由，正式投票撤销中国电信美洲公司在美国提供州际和国际通信服务的授权，路透社指出该决定意味着中国电信必须在60天内停止在美服务，而此前它已获授权近20年。

在此之前，中国联通美洲公司及太平洋网络公司及其子公司ComNet的授权也于2021年3月被启动撤销程序。到2025年10月，这一策略延伸到中国香港企业：FCC以国家安全为由，撤销香港电讯（HKT）在美国的运营授权，理由是其与中国联通（美洲）存在关联。

2021年3月，FCC发布首份“覆盖清单”，以“零部件”为支点扩大限制范围，将华为、中兴、海能达、海康威视、大华的电信及视频监控设备纳入其中，污蔑上述企业“对美国国家安全构成风险”。2022年11月起，清单内企业的新设备被禁止申请FCC授权。但在当时，这一禁令并未阻止“包含清单企业零部件的设备”获得批准进入美国市场，例如使用华为逻辑运算组件的其他品牌设备；此外，2022年之前已获批的既有型号不受影响。这一“祖父条款”（Grandfather Clause）成为了FCC下一阶段的目标。

听证会上的FCC 视觉中国

2026年4月，FCC提议全面废除“祖父条款”，将禁令延伸至上述企业此前已获授权的既有型号设备。路透社表示，这意味着对华为等五家企业设备的限制从“限制增量”正式升级为“清除存量”。2026年6月，FCC进一步发布公告，将限制范围明确扩展至2024年及以前列入覆盖清单的既有型号，涉及公共安全、政府设施和关键基础设施等用途，新规于2026年7月初生效。

2026年7月22日，FCC又发布新规，禁止在美国销售任何包含“覆盖清单”企业零部件的设备，FCC主席卡尔称新规旨在“彻底堵塞在零部件方面的漏洞”。

在“覆盖清单”机制运行的同时，FCC还开始以产品类别而非企业身份作为限制单元。2025年12月22日，《华尔街日报》报道FCC将大疆创新、道通智能以及所有外国制造的无人机及其零部件列入“受管制清单”，禁止批准新型号无人机对美进口或销售。2026年3月23日，路透社报道FCC更新“受管制清单”，禁止进口所有外国制造的新款消费级路由器；路透社明确指出，这是FCC以国家安全为由对中国制造电子设备采取的“最新一轮打压”。同年7月，FCC进一步将禁令延伸至中国制造的新型人形机器人、四足机器人以及并网电力逆变器。

国际测试公司Element在提交给FCC的意见中明确警告，将测试强制迁出中国，意味着制造商不得不涌向其他地区的有限产能，其结果将是“更长的交付周期和更高的成本”；同时，制造商还将面临更严峻的排期困难和专业测试能力的萎缩，尤其是那些较为罕见的测试类型。当美国本土及少数“互认”经济体的实验室在可预见的未来根本无法承接如此体量的测试需求时，禁令的代价将不可避免地沿着供应链向下传导，最终落在美国制造商和消费者的账单上。